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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巴周末 | 第1期《秋日,穿过记忆的峡谷》——杨全富
2026-01-17 14:49:44
来源:
县融媒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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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巴周末》与您准时相约。

本栏目由丹巴县融媒体中心打造,专注呈现丹巴本土原创内容,既是创作者展示才华的阵地,也是大众读懂丹巴的渠道。

栏目长期征集文字、图片、漫画等原创作品,内容围绕丹巴风物、人情、岁月、心声,要求积极向上、杜绝抄袭。

每期周末,我们以真实内容讲述丹巴故事、展现丹巴风貌。感谢创作者的用心创作与读者的一路陪伴,让我们共筑有温度、有质感的丹巴本土栏目。



《秋日,穿过记忆的峡谷》
作者:杨全富
几场秋雨过后,天气逐渐转凉。远山翠绿之间,有了一些黄的、红的色彩,这是秋所发出的信号。此时,想要远足的想法油然而生。于是,乘着周末,驱车前往曾经工作过的地方——牦牛谷。

牦牛谷因牦牛河而得名,牦牛河又因牦牛村而得名。

两条自雪山而来的融水,在村寨旁静静交汇,从此有了“牦牛河”这个充满遐想的名字。


清晨,迎着已有凉意的风向着牦牛谷中疾驰而去。路的一旁,牦牛河水泛着细碎的波浪,急速地向前奔流。而路的另一旁,则是巍峨险峻的山峰,嶙峋的石头叠加在一起,组成山的骨架。裂缝之间,生长着耐寒的高山松和一些灌木。在萧瑟的秋风里,抖动着茂盛的枝叶,仿佛在以全部的生机对抗季节的流转。当来到东谷镇瓜子沟时,前面行驶的车辆都停靠在路旁,这时候,一位身着橘黄色工装的养路工人走过来,告诉我们,前面占道施工,要间隔一段时间才放行。此时,身后几位游客兴许是没有见过旁边高耸的山崖,要求工人师傅能否加快速度。在听到肯定的回答后,他们才再次钻进车里,等待放行的信号响起。不一会儿,我们被告知可以前行,驾驶员们一起摁下喇叭,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在峡谷之间回响,竟谱成一支欢快悦耳的进行曲。

从这里上去,一路畅通无阻,车过沙冲沟谷口,马路随着山势而忽然间曲折回旋起来。在陡水崖瀑布旁,河谷陡然断裂,马路只得紧紧依附山坡,经过几个急转弯,才勉强绕过这段险峻的断崖。路旁的植被愈加地丰茂起来,钻天的白杨树在路旁排列整齐,茂密的树枝在路面上空交错纵横,形成伞状。由于时至秋日,树上的叶片早已显露出黄的影来,在风中,不断地摆动,有些树叶不堪风的袭扰,挣脱了树枝的束缚,随风飘舞,晃晃悠悠地落在地面上。路旁,有养蜂人搭建的简易帐篷。帐篷外,那些在秋日里才盛开的花朵铺满了整个田地。地坎边,摆放着一排排蜂箱。我停下车,走到帐篷外。蜂箱旁,一位年过半百的中年人正在忙碌着。他一手提着吹烟器,一手拿着一把小刀,正在努力地切割着蜂箱里集满蜂蜜的蜂巢。烟雾升腾,几只蜜蜂围绕在中年人的头顶。待蜂蜜取出后,中年人摘下头顶的网状帽,热情地邀请我到帐篷里休憩片刻。在接下来的攀谈中得知,中年人姓万,常年以牧蜂作为生计。每一年里,他都要拉着几十个蜂箱,逐花草而居。“现在天气已逐渐寒冷,再过几天,我准备将蜂箱运送到海拔较低的河谷地带。”他边说边往碗里倒了大半碗蜂蜜请我品尝。我端起碗轻抿一口,刹那间,浓郁的花草清香在唇齿间荡漾开来,仿佛把整个秋天的山野都融在了这一口甘甜之中。

告别养蜂人,我驾车继续前行。当车过大岩,就正式进入我曾经工作九年的永西村。路旁,一栋栋高楼矗立在田野里。房前屋后,花团锦簇,簇拥着一座座具有强烈地域特色的藏房。每一户人家,都经营着民宿。一块块硕大的店招悬挂在房屋外墙显眼的地方。于是,也就有了诗情画意的店招。“山水人家”“彩林民宿”“黑哥接待站”等,这些名字瞬间让风景灵动起来。这些店招既是民宿的招牌,也是对所处位置风景的说明。游客从这里经过,无须去问询别人,看了店招。自己都能了解到此处风景几何。再走上一段路,我曾任教的村寨就映入眼帘。寨子一旁是安静的屋舍,另一旁则是马路、河流与开阔的田野。地里的庄稼早已颗粒归仓,唯有一根根玉米秆依旧挺拔地站立着,像一排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最靠近马路的两座民房前,寨子里的几位老人正聚在一张简易的木桌旁,慢吞吞地摸牌、出牌。在光影的作用下,每一个人头顶的银发闪动着光芒。时光在这一刻,仿佛都凝集于他们的指端,从未流逝。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往事涌上心头。曾经,这里也曾是我放学后休憩的地方。那时候,村寨里的几位老人与我成了忘年交。在这张桌子上,我们曾一起品尝小卖部里的瓜子、花生等干果,有时候也要买上一两瓶白酒对饮起来。酒微醺时,唱起当地流传的一些小调。

因为还要走一段长路,我只得先行离开寨子,向着更远的地方驶去。阳光洒在峡谷之间,透过车窗,牦牛河依旧在谷底吟唱。后视镜里缩小的寨子渐渐模糊,唯有秋收后的田垄在阳光下排列成巨大的五线谱——那些在路旁矗立的白杨树,正在等待第一场雪落下时,奏响冬日的序曲。

车行二十余里,跨过一座石拱桥,就正式进入了牦牛村地界。桥还是那座桥梁,然而那一条通往村寨的马路却早已变了样。二十年前,我和妻子曾在这里工作六年之久。那时候,这一条马路为土路,夏日里泥泞不堪,冬日里则覆盖着厚厚的冰雪。秋日里,寒风吹过,卷起马路上的沙尘。马路顺着山势不断地回旋,拐上几道弯后,眼前赫然开朗,几十座藏房就聚集在面积约一平方千米的平台上。路旁,一座座藏房傲然矗立,道路时而宽阔,时而狭窄。二十余年里,这里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虽然房屋的结构和外观有了现代的元素,然而那些房屋的走向以及整体的式样依旧,虽然时隔久已,不过,我依然能清晰地知晓每一座房屋中居住者为谁。不过,我猜想,有些房屋都已移了主吧。

在牦牛村东头,马路旁,流水潺潺,这些水流来自于山坡上的一处泉眼,这里曾是整个牦牛村寨人们的取水点。清泉从井壁的泉眼里不断地往外涌,水盈满后,则流向井外。人们在井口下的凹地旁砌筑起一道墙,于是,这些流水就归于此,供村寨里的牛羊饮用。每一日,到此取水的人络绎不绝。他们或背负,或肩挑,将一桶桶清澈见底的井水运回家中。井底,有一大群游鱼。它们在无人取水的时候偷偷地从泉眼里溜出来觅食。当有人靠近井口时,这些鱼聚拢来,急速地向着泉眼游去。那时候,我和几位老师每一日里都要到井里取水,取水的人络绎不绝,地面上总是湿漉漉的,仿佛下了一场小雨。冬日里,需要小心翼翼地行走,那些滴水在路面上结成了薄薄的冰层,一不小心就会滑倒。学校共两栋,一栋为两层砖混结构的楼房,这一栋楼房学校与村医共用。一楼共有教室两间,输液室一间。二楼有一间为教室,一间医生诊疗室,余两间为教师宿舍。另一栋为石木结构瓦片覆顶的两层楼房,一楼有三间教师并带有一间储物间,由于教师宿舍紧张,因此被用作教师宿舍。两栋房屋之间有台地,每一栋教学楼都有着独立的操场,学生根据教室所在地在操场里开展活动。那时候,学校有严格的规定,每一节课必须按照课程设置开展教学工作。因此,每一天里,学校既有朗朗读书声,也有欢声笑语。体育课上,孩子们在教师的指导下开展各类活动。音乐课上,悠扬婉转的歌声从教室里飞出。美术课上,孩子们在作业本上画着心中的乌托邦……

那时候,每一天放学后,学校里一片寂静。为了打发难捱的时光,我和一位老师每周里都要组织学校里的老师和当地的村民们举办几场舞会。中午时分,我们在纸板上用木炭写上一个大大的“舞”字,悬挂在走廊外。村寨里的青年人经过校门口时,看到这张带有创意的“舞”字后,早早地收了工,回到家中,稍加梳洗,待夜幕降临时分,聚拢来。其实,舞会只需要一架收录机,再找上几盘录音带。在舞会场地里,没有水果,更没有饮料。“舞厅”是学校里的一间教室,将中间摆放的桌椅移到角落里,腾退出一大片空地即可。当柔美的音乐声响起,我们或跳着交际舞,或跳起迪斯科舞蹈。十点左右,村里管理水电站的电工便会准时关电,我们的舞会也到此结束。有时候,为了让电工多发一会儿电,我们会提上一两瓶白酒去“贿赂”他,那一夜的电,就可以发得久一些。


走过牦牛村寨,穿过邓巴村,再跨过鱼日河,马路忽然间陡了许多,笔直地向着远处的山林无限地延伸。路旁,是遮天蔽日的高山松,其间也夹杂有红桦或白桦,重重叠叠,使得马路显得异常地阴暗。阳光透过枝叶,在地面上形成一个个光怪陆离的光圈。行不多时,便穿越了这一段路,眼前赫然开朗。山坡上,一座座藏房排列在山脊上。这里有我的学生,也有我的挚友。二十余年,弹指一挥间,然而往事历历在目。那时候,我二十出头,正值风华正茂的年龄。因学校里闲来无事,学校里的几位老师常常聚在一起,围着一锅白菜汤,一边喝酒,一边闲谈。没想到,却成就了我的酒瘾。有一次,我和一位同事来到这里,在那山坡后的古碉下,对着日头,整整喝下三瓶六十度的高粱白酒。那一次,一喝成名,有了酒仙的名号,也是我和这位同事几十年来引以为傲的一件事。如今谁要是摆谈喝酒趣事,我和这位同事总是以“那年,我们提着三瓶白酒……”开头,常引来一阵阿啧啧的赞叹声。

汽车继续行驶,驶过一大片农田,再次进入森林里。由于倒伏的树枝将路面遮挡起来,使得这一段路显得更加地狭窄。我只得小心翼翼地驾驶着车辆缓缓地行驶。绕过两三个回头线后,终于来到山脊旁。从这里过去,林木在眼前逐渐稀疏起来,阳光透过树与树之间的缝隙洒在马路上。于是,那些黄的、红的落叶在阳光的照射下,明晃晃的,仿佛一条闪动着金光的大道笔直向前。车轮碾过树叶,我分明听到了落叶发出的细碎响声。

汽车翻越过山脊,一座具有民族特色的山门忽然间出现在我的面前。山门后,一座寺院映入眼帘。这里,我并不陌生,三十年前我就曾带着学生来到这里秋游,如今故地重游,心中颇多感慨。

三十年前的某一天里,我领着十几名学生,背着简单的午餐,从河谷地带沿着山脊上那条弯弯曲曲的小径一路攀爬来到这里。那时候,寺院规模小,只有一座琉璃瓦盖顶的正殿,以及一两间平房。平房内,住着一位老人,老人年岁七十有余,精神却异常地矍铄。红润的脸庞上,镶嵌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据老人讲,他曾是拉萨一座寺院里的铁棒喇嘛,主要负责维持僧团清规戒律,因为常随身携带铁杖,故有“铁棒喇嘛”之俗称。他和几位同为铁棒喇嘛的僧人除了日常的诵经打坐,在大法会上,还要维持会场的秩序。为了胜任这份工作,每一天里,他和几位同为铁棒喇嘛的僧人在寺院后的开阔地里摸爬滚打,因此,练就了一副好身板,也磨砺出一双锐利的眼睛。解放后,他回到家乡,娶妻生子,安顿下来。闲暇时,也会携老伴来到这里住上一段时间,晨钟暮鼓,诵经祈福。恰巧,他的孙子正在我班就读。那一天,老人为我们烧制了喷香的酥油茶,用上宾之礼迎接我这位不期而至的客人。

而今,我站在寺院前的水塘边,看着眼前这一座金碧辉煌的大寺院,旧日时光浮现在我的眼前。老人曾住过的小屋已不见踪影,原址上建起了两层楼房,一楼为茶坊,二楼为栖居之所。此时,寺院外的那一条小径上,几位打扮时髦的姑娘正在低头缓步而行。她们的脸上写满了肃然,口中不断地念诵着六字真言,用最质朴的方式与神灵对话。

寺院后方,是一片千年古塔群。一座座古塔,虔诚环伺着中央的白塔,如盘膝打坐的僧人,虔诚而肃穆。塔群旁,建有一座纪念碑,“顶果山格勒德沙革命烈士纪念碑”几个朱红的大字以及碑顶的红色五角星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纪念碑旁,在一方黑色的石碑上,镌刻着一段历史:1935年红军长征途径丹巴,为保证主力红军北上侧翼的安全,曾派出一支部队抵达顶果山,与驻守在这里的国民党反动派展开激战。我久久伫立在纪念碑前,向英勇的红军致敬,向长眠于此的烈士们致敬。

走出寺院,我信步向门前的草坡走去。草坡宽约两百多米,两侧是蓊郁的森林。放眼望去,那一带青翠的斜坡,宛如一条被遗落在人间的碧色玉带,自寺门而起,迤逦延伸至山顶。

在草坡边沿,有一口古井,古井旁有几堆石块。走进这些石碓,才发现这些石碓中的每一块石头上,用阳刻的方式将六字真言镌刻其上。岁月流转,风雨侵蚀,那些笔划却依然清晰而坚定,如初刻时一般沉静有力。

从这里上去,翻过青翠的山脊,一汪清浅的水塘蓦然映入眼帘。水塘里,几只绿头鸭正在欢快的游弋,水面被划开缕缕细痕。也许是被我的脚步声所惊吓,在水面上奋力的拍打着翅膀,向着远处的山林飞去,只留下一池被扰动的清波,圈圈荡荡,揉碎了天光云影。这水塘,仿佛一只清澈的大地之眼,静静仰望着流云飘逝,仿佛在无声诉说着一段悠长而婉转的往事。水塘后的山坡下,是历代高僧圆寂之后的塔林,塔林旁也堆放着刻有六字真言的石块。肃立于此,万籁俱寂,唯有心底那份虔诚,如暗流般无声涌动。

此时,细雨如丝,洋洋洒洒地飘落下来。我只得收了再往上攀爬的计划,告别水塘,告别塔林,告别寺院,驱车向着山底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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